比经验和能力更重要的是看见和相信
2026-10-4
| 2026-10-4
字数 3194阅读时长≈ 8 分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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Oct 4, 20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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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招一个有经验的人进来,通常默认他的价值是"做过":他知道方案,知道坑在哪里,所以能更快把事情做出来。 但仔细想会发现一个问题。换了公司,infra 不一样,数据不一样,业务约束和组织形态也不一样,他以前的实现细节可能 80% 都没法复用。他不可能在新环境里照搬旧方案。 那他凭什么还是能做出来?我的答案是:他未必知道路径,但他见过终点,知道这件事是能做出来的。他见过,所以他相信。 人和人的差距,很多时候不是能力,而是看见和相信。一个人没办法做出他不相信的东西,再强的人也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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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招一个有经验的人进来,通常默认他的价值是"做过":他知道方案,知道坑在哪里,所以能更快把事情做出来。
但仔细想会发现一个问题。换了公司,infra 不一样,数据不一样,业务约束和组织形态也不一样,他以前的实现细节可能 80% 都没法复用。他不可能在新环境里照搬旧方案。
那他凭什么还是能做出来?我的答案是:他未必知道路径,但他见过终点,知道这件事是能做出来的。他见过,所以他相信。
人和人的差距,很多时候不是能力,而是看见和相信。一个人没办法做出他不相信的东西,再强的人也不行。

见过而相信,相信才能做成

我们讨论过很多次:同样很强的人,差距到底在哪?排除了基本素质外,还有什么界定性的因素。
几年前,到新的工作岗位之后,我发现了很多过去有很大收益但目前还是空白的工作。
笛卡尔积特征。笛卡尔积的想法很朴素:把两个特征交叉成一个新特征,让模型直接记住某种组合的偏好。当时是在初期就获得了巨大的AUC lift,但是跑到后面慢慢转平,甚至转负。把做的同事把经验 share 给了另一个场景,它看到后来 AUC 平就放弃了。我是不信这个邪,解决了一系列问题后,上线看到了巨大的 lift。
一个很强的人接到这个任务,会很认真地做。第一版没涨,他会调;调完还没涨,他会换一种组合方式;再不涨,他会开始分析,然后得出一个听起来非常合理的结论:模型已经能学到这些交叉了,笛卡尔积在这里是冗余的。这个结论有数据、有分析,很难反驳。
回头看,他其实只差一步。见过笛卡尔积做成的人,面对同样的数据,读出来的是另一层意思:不是没用,是还没做对。他会把每一个问题都当成实现问题,一个个去解,直到它出效果。
阿里召回是 I2I 起家的,双塔是后来才做起来的。在阿里,I2I 是地基,所有人都默认它有效,要讨论的只是怎么做得更好。
字节走的是另一条路。很早就是 FM,以向量召回为基础,I2I 在这里一直很难出效果。一个人在字节做 I2I,身边的一切都在告诉他:向量召回才是主路,I2I 做不出来很正常。每一次没有收益,都在印证这个判断。
我当时指导一个人做I2I。当时他没有分配足够大的精力做这个事情,因为他不够相信这么多人没弄出来,就轮到他一个校招生搞出来?可这件事其实不难,他实际按我说的做很快能搞定,但是他拖的太久,最后我自己动手跑了任务,后来顺利 launch 了。
两个例子里,核心问题都不是能力不够。真正的差别是没见过,所以不相信;不相信,就没办法有效地达成。
相信的人遇到困难,会怀疑自己的方法和实现:问题建模的方式不对,数据有问题,训练方法没调好,工程有 bug,或者 scaling 还没到。不相信的人遇到困难,会怀疑方向本身,然后换一个方向。没见过的人连续失败三次,就开始怀疑方向是不是不成立;见过的人连续失败十次,想的往往还是"一定是我哪里还没做对"。前面两个例子,都是在这个分岔口停下来的。
这背后有两层。一层是先验:他相信方向成立的概率更高。另一层更隐蔽:他知道方向正确但还没做对的时候,前期连续失败本来就是大概率事件,所以每次失败对方向的证伪力度很弱。他不只是更乐观,而是更会读证据。
所以两个人表面上在解决同一个技术问题,实际上 search horizon 完全不同。前者搜索几步就退出,后者可以在同一个方向里搜索几十步、几百步。
可以把它写成一条链:
看见 → 相信 → 更长时间地留在正确方向上 → 穿过失败区间 → 做出来
另一个例子,早期做多兴趣、多向量召回时,负责的同学在用类目做 trigger 做多兴趣。我让他去调研 MIND,这件事我自己也没做过,只是见过。他的判断是 MIND 是他方法的子集,而且其他组做 MIND 效果也一般,没必要再试。
我给他讲了一个故事:阿里内部复现 MIND 一开始也没有效果,请作者过去调了一会儿就有效了。他于是重新审视 paper 和字节内的实现,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:代码实现错了。因为第一个版本就是错的,内部普遍流传的 MIND 在各个业务上都是错的。他实现了正确的版本并做了改进,取得了巨大的收益。
这件事我没什么经验,但我见过,所以相信。那个故事没有告诉他任何方法,只改变了他对失败的归因:从"方法不行"变成了"可能是实现有问题"。
曼哈顿计划之后有个说法:原子弹最大的秘密,是它能被造出来。社招的人带来的经验,很大一部分就是这种存在性证明。我把它叫作关于世界可达性的经验,而不只是解法层面的经验:
  • 见过某个规模能做到,某种架构最终可以收敛;
  • 知道某些中间阶段的糟糕结果,不意味着路线错了;
  • 知道什么时候该怀疑实现,什么时候才该怀疑假设本身。

先相信,再看见

只有一小部分人能把这条链反过来走:先相信,再看见。OneTrans 是我见过最典型的例子。
推荐排序模型过去一直走两条独立的路:一条是用户行为序列建模,一条是特征交叉或主干网络。序列先被编码成向量,再送进特征交叉,中间是一个向量压缩的瓶颈。OneTrans 明确指出了这种 encode-then-interaction 的割裂,并用一个统一的 Transformer 同时做序列建模和特征交叉,再一版一版地用 launch 证明它的价值。
当时最坑的是因为公司的训练框架是在 TF 上魔改的,标准的组件没法用,之前有一个流传的 Transformer 代码实现,很多人用了它来做序列处理。实际它的 LayerNorm 加错了位置,在层数少的时候它问题不大,一旦层数涨上去效果就大打折扣。
除了了这些,还有优化器的匹配问题,Scaling Invariance问题,Attention 探索问题。
在它做成之前,推荐里没有人见过这件事,没有现成的路,也没有人能证明它一定走得通。大多数人是因为看见所以相信,少数人能因为相信而看见。 这种能力更稀缺:在没有任何存在性证明的时候,依然把失败归因到实现,而不是方向。
先相信之所以难,是因为它要对抗的往往不只是技术上的不确定。很多成功的范式,最后都会长成组织架构:精排里有序列组、特征交叉组,整条链路上有召回组、粗排组、精排组。它们最初只是某个阶段最有效的问题拆解方式,做成了,就固化下来,反过来让人以为问题本来就该这样拆。
OneTrans 不是在一个模块里找到更好的解,而是在质疑模块边界本身是不是应该存在。 到 OneTrans-V2,把召回、粗排、精排放进一个统一的建模框架,技术障碍反而未必最难。最难的是去相信,一套被成功反复证明过的拆法,可以被打破。
一个突破最重要的外溢效应,未必是论文里的具体技术。OneTrans 出来以前,很多人面对特征体系、序列建模、不同任务的统一,第一反应可能是:这些东西天然就是不同模块,统一大概会损失效果,或者工程上不可控。一旦有人真的把统一架构做到足够好的规模,行业得到的不只是一份模型架构的配方,而是:原来这个设计空间是存在的。
之后,2026 年腾讯广告算法大赛和 KDD 联办,直接把序列建模与特征交互的统一拿来当赛题。企业内部的人也开始敢于重新审视原来已经固化的模块边界。这时候论文真正改变的已经不是模型架构,而是人的先验。
证明了一次之后,后面其他团队要解决的不再是"这个东西到底能不能成立",而只是"我们怎么把它做出来"。两个问题只差一句话,对应的却是完全不同的研发效率。

经验耗尽之后,负责相信

到后来,经验是会耗尽的。我的经验早在几年前就用完了。走到前沿之后,这是常态而不是例外:真正在做新东西的人,几乎都处在没见过的状态里,还能输出的只剩下判断和相信。之后我做的事情,很多时候是负责相信。
负责相信是一个真实而沉重的职责。团队可以把失败归因到实现上,是因为有人替他们扛住了方向的不确定性。这份不确定性不会消失,只是集中到了一个人身上。
每一个 OKR 都是跟我核对过的,每一块 GPU 用在哪也是我来分配的,在不确定方向的每一份投入都是一份深重的焦虑。
没有经验托底的相信,最难的是和固执区分开。经验在的时候,相信是被过去校准过的;经验耗尽之后,只能靠别的东西校准:跨领域的类比,第一性原理的推演,过程中那些微弱但方向一致的信号。也要预先想好什么样的证据会让我放弃,这样相信才是一种判断,而不是一种姿态。
存在性证明这么值钱,所以我会在一些很小的场景里,让大家尝试最激进的方案,为的是用最小的成本去印证“相信”。小场景成了,更多的人就看见了;看见了,就会相信。“相信”这样一点点传递下去,最终才能达成全局性的目标。
比经验和能力更重要的,是看见和相信。走到后来,是能不能相信那些还没人见过的东西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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